马来西亚华文诗人吴岸

作者:白舒荣

 

在文莱召开的第五届世界华文微型小说国际研讨会结束日,2006年11月30,与亚洲华文文学基金会的几位作家共车到达马来西亚沙巴州的美里。午餐罢,他们留在当地游览,我同两个国内文友、一行三人,直奔机场,乘上一架不用对号入座的飞机,当晚落地沙捞越州的古晋。

马来西亚著名华文诗人、沙捞越华文作家协会会长吴岸亲自到机场接我们,担心一辆车子不够,还把当地女作家黄叶时和她的车一并拉来当差。闻名甚久,见到吴岸本人还是第一次。身材不算高大比较瘦弱的他,白色长髯分外触目,灯光下咋看,恍若越南老一辈革命家“胡志明伯伯”复活还阳。

送进文莱作家刘华源、王昭英伉俪招待、预订的宾馆,吴岸把我们在古晋的活动日程大致相告、嘱咐一番后,告辞离开。

逗留古晋四天,每天都有吴岸安排的当地作家陪同,走马观花阅读古晋市容、参观博物馆、拜访《国际时报》老总李福安,接受记者采访……

古晋是沙捞越州的首府。马来西亚由南中国海分隔成东西两块陆地,惯称西部为“西马”,东部为“东马”。 沙捞越州位于马来西亚东部。

沙捞越下辖十一个省,面积是全马来西亚13个州中的头牌老大。古晋另有个柔媚雅号叫“猫城”。大街上,可以看到白色的“猫”,或独身、或群体,均一“手”拄地,一“手”高扬,向过往行人致意问候;海唇街排列着肩并肩、以卖猫为主的商铺,猫博物馆陈列的世界名猫更令人眼花缭乱。当然,它们皆非活物。 别墅式的淡雅小洋房、天空澄澈湛蓝、花艳树碧,美丽清洁、富足祥和的古晋,聚居着马来族、达雅族、伊班族、华族等23个不同民族,和谐友爱。我和两个同伴在满眼汉字招牌、华族聚居的街上闲走、购物,讶异如此美丽、有特色的地方,竟然乏见旅游者。当地华人多问我们是否台湾客。

到古晋的第二天晚上,吴岸在他家中为我们接风。他的家是一座二层楼的独立院落。满以为就是去坐一坐、餐一餐,熟料,他竟召集了当地十几位华文作家、记者和艺术家,其中年龄最大的一位女作家86岁。作家们几乎都带了自己的作品,热情赠送,有位摄影家,甚至将其精美的摄影作品集装了一个旅行手提包,逐一打开让我们欣赏。众人无拘无束地在客厅里品尝着吴家自产的芒果,温馨、愉快地交谈。主人吴岸,白髯飘逸、鹤发童颜、笑容慈蔼、话语轻柔、声调舒缓,少有抑扬顿挫,难见慷慨激昂,或许是由于人生经历了太多沧桑跌宕,磨练得波澜不惊心平气和吧。

祖籍广东澄海,祖父为谋生离乡背井下南洋落足沙捞越,1937年诞生于古晋、本名丘立基的吴岸,在社会动荡中,是个叛逆的“革命者”:初中入学华校即参加了反殖民主义的罢课运动;1953年以收藏共产党书籍罪名,被英殖民政府拘留,释放后,长期受到监督;十三年后,与曾领导职工运动的妻子许惠卿同遭逮捕,关进古晋政治犯集中营,长达十年。身心遭摧残,他的妻子至今犹卧病在床。他本人从小体弱多病,长年与病魔抗争:肾脏少一个、胆囊被割除、1998年患上肺癌,淋巴也出状况——他却仍不改乐观,笑称自己是个缺斤短两浑身零件不全的人。

谈笑间,我偶瞥一眼电视图象,好熟悉,竟然是北京台。拿遥控器扫了一圈儿,他家接收的全是中国大陆中央和各省市地方台的卫星电视。可见他对中国的特殊感情。

吴岸让我们观看挂在客厅的中国画条幅,又邀请我们分别上楼参观他的书房。写作之人,以书房为家,以藏书为傲。20世纪50年代学生时期开始文学创作,那时他和几个朋友,凭着一股热情,在生活和书本的海洋中探索前途。没有什么文学研究会,缺乏有经验的人指导,还因为出生和居住在偏僻的“小州府”,有一种“小池塘长不出大鱼”的自卑感。所以,虽然热心文学,却不敢存当作家的奢望。

这个“小州府”的年轻人,为了所热爱的缪斯,如饥似渴地学习和阅读,欧洲浪漫主义诗人拜伦、海涅、普希金、莱蒙托夫,以及中国五四新文学诗人艾青、郭沫若等,都是他的最爱。他的诗风,也颇受他们的影响。

吴岸从书房里抱出许多自己的著作。点算下来,他出版了六部诗集、四部文集、一部诗选、三部翻译、一部散文集、两部历史著作,以及一些音像制品。旅途遥远,体力有限,很遗憾,我只能选几种带回北京。

吴岸家人提醒在座热话的客人,时间不早,应该用餐了。晚饭设在院子里,自助餐性质,非常丰富,飘着马来味,是吴岸专门请了朋友帮助郑重打理的。

我端着盘子,绕着长案,尽兴挑选,咀嚼着浓厚甘美的温暖和深情,忘记身在何方。

回到北京,每忆及古晋和那里热情的文友,都会特别想起与生命顽强拼搏、白髯飘逸的诗人吴岸。

从带回的书中,选出马华作家甄供撰写的厚厚一本《生命的延续——吴岸及其作品研究》阅读,颇多受益。

甄供说:爱祖国,爱人民的意识始终贯穿吴岸所有著作。他的诗,也体现了对社会和人类的关怀。他全心全意投身于大众生活,感受他们的悲苦、抒发他们的希望和梦想。

我从甄书中还看到中国大陆许多著名学者、诗人、作家对吴岸本人,及其诗的高度评价。如:汕头大学海外华文文学研究专家、陈贤茂教授说:“他将现实主义的传统与现代主义的表现手法巧妙地糅合在一起,并兼具有中国诗的风韵和鲜明的马来西亚乡土特征。他的独特的声音属于现实主义,但又不仅仅属于现实主义。他的诗不仅富于力度,且精于浓缩主题于凝练精致的形式之中。他总是尽量使每首诗都是一部形象饱满、充满想象力的艺术佳构。在我们看来,上述这些特征,便是吴岸诗歌世界中最具有价值的因素,也是他对马华诗坛的杰出贡献。”

“时间从我们头顶飞过,却留下了他的影子。”这是霍桑的话。

吴岸的创作,正是他在人生道路上、跋涉七十几年的时间投影。

在马华文坛上,他堪称上世纪五十年代作家中,迄今仍活跃着的极少数佼佼者。沙捞越政府华族文学奖、马来西亚作家协会“峥嵘岁月”文学成就奖、马来西亚最高元首的KMN护国勋衔、马来西亚吉隆坡雪兰莪中华总会第六届大马华文文学奖,凡此荣誉,都曾与他结缘。头顶上的光环,可谓晔晔生辉。

“因为预感生命的短促,便渴望能像莱蒙托夫、普希金、拜伦这些彗星般的诗人的生命一样瞬息燃烧”。他至今犹以此自勉着。

衷心祝福他!

                                   2007年3月18日

                                同年刊于《人民日报海外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