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士清:辉耀女性意识的光芒

——评施玮长篇小说《世家美眷》

作者:陆士清   来源:华语文学网   时间:2017年1月12日

《世家美眷》是施玮写的第一部长篇小说。

为什么写这部小说?她说:“目的就是过一把讲故事的癮。”的确,施玮在这里写了陆氏与有血缘关系的方家、王家、廖家的故事。从陆氏第三代陆文荫十三岁写起,一直写到她92岁寿终正寝,足足80个年头。从清末、民国写到中国改革开放,在80年跌宕颠簸的时代洪流里,陆氏的儿女与几个家族的男女相交相聚、相识相知、分分合合、爱爱恨恨、风风雨雨、坎坎坷坷。既有无辜的死亡,也有莫名的牺性!80年的家族故事,有怨有爱,有血有泪!80年的家族故事,辉耀着鲜明的女性意识。

第一,女人需要男人一一作品诠释的女性意识的焦点

何谓女性意识,我在《情思、意趣、风采》一文中曾作过如此的概括:“所谓女性意识,简单地说,即是女性独立、自由的主体意识。也即首先将女人作为一个独立、自由的人来观照和审视,并站在这个角度上,描写她的欲望、追求和情趣,表现她们对生活中的各种事物的评价和选择。”(见拙著《笔韵》第412页)《世家美眷》是以女人为主体、为主角写成的小说,作者描写她们的欲望、追求和情趣,表现她们对生活中的各种事物的评价和选择。书封底的四句话概括得很准确:“男人女人,绵延不绝的战争;男人女人,爱恨情仇的纠缠;男人女人,互为依存的一体;一个世纪的风云,生存情爱的警世,只在她的回眸中。”小说描写的这种“战争”和“纠缠”中,虽也写了男人,但是主要表现的是女人的需要。女人需要男人,需要一个自己的男人,需要爱情、需要性的满足、生存安全,乃至舒适的生活。

是生存的境况和生存本身的需要吧,书中的不分贵贱、也不分时代的女人们,需要男人的意欲非常强烈。陆文荫是状元府里的小姐,国民党青岛市副市长的夫人,够高贵了吧,但当她到监狱找收监的丈夫方耀堂签离婚协议书后,作者写道:“过了四十岁的女人是惧怕孤独的,她们需要一个并且是一个作为丈夫的合法的男人。因为此刻的女人考虑的不仅是情欲,还有更重要的那就是生存,她们需要一种保障,需要安全。”秋水是状元府第的丫头,她与廖玉青相恋而离散,三十年后,当廖回到她身边时,秋水就觉得:“她背后的这间屋子,因为有一个男人,一个她的男人在里面,变得充实而温暖了。”廖玉青的妻子赵氏,一个打渔为生的普通妇女,在奄奄一息之时,还把秋水的手当作廖玉青的,拉着抚摸自己似乎仍充满激情的躯体。陆文荫孙女佳喻改革开放年代的大学毕业生,当她与离婚了的丈夫共度了三个月后,感慨地想:“随着年龄的增长……如今我只是依稀地感到我需要一个男人,就像每个女人一样需要一个男人,一个和自己不同的人。他是谁并不十分重要,重要的是生能同眠,至于死能否同穴也不在乎。”在这些女人的感觉里,男人如空气和水一样重要。

正因为需要男人,她们就要争夺男人。这里的所谓的女人与男人的“战争”“纠缠”,其实是女人争夺男人的战争。陆文荫与王妯烟争夺出轨的丈夫方耀堂,美彬与母亲陆文荫争夺廖思城,秋水与赵氏争夺廖玉青、王静竹与瞿红争夺美籍华裔老教授,佳喻与颜娉争夺肖平,佳喻与王美丽争夺廖言……这种争夺既可鄙又可悲可怜!陆文荫为杜绝丈夫方耀堂与他的外遇王妯烟来往,在一场高官贵妇云集的舞会上,竟追到方王相会的会客室,柔情纠缠方耀堂,就在会客室做爱,逼得躲在阳台上听隔壁戏的王妯烟从二楼跳下。后来,又怕方耀堂与王共欢于香港,设计将其唤回,导致方耀堂被投入监狱。陆文荫为拴住廖思城,不惜将醉酒的女儿美彬抱扶到自己情夫廖思城的床上。陆元洪儿媳妇陆夫人,在临终前还在与丫头秋水争夺自已的阿公。“我才是他的,他不会爱你的,他只给了我儿子。”

在争夺男人的“战争”中,这些女人在情和性方面或主动寻求,或积极迎合。陆文荫在丈夫方耀堂失联后与评弹名伶薛云飞相偕游苏州香雪海(梅园),兴高采烈中一脚踏空,薛云飞拉她时,陆文荫跌倒在薛的怀里,突然嗅着这股男性的体味,她天旋地转起来。空中似雪的繁花像海浪般卷着漩涡,携裹了她。整个身体都被抛了起来。“我必须要他!我必须要点什么!”陆文荫、薛云飞就在梅花园中做爱了。陆文荫与廖思城的私情,佳喻与王骧的相爱,佳喻与肖平情思出轨,也是或主动寻求,或是积极迎合。

女人需要男人,要的是颜值高、会生活、性事上强壮的男人。陆文荫的妹妹陆文芯,拒绝跟丈夫王福仁去美国,一个原因就是,王福仁的弟弟王福义虽是残疾人,但有担当,在性事上也比王福仁强。廖思城的儿子廖言,一个中文系的文弱老师,他纺织女工出身的妻子王美丽,相貌平平,但在股市上叱咤风云,起起落落,时悲时喜。廖言对之漠不关心,性事也淡。在床上,女人挑逗他,他还是没有一点感觉。王美丽怒了,责骂廖言:“你现在连这个都不要了……你干吗不去当个和尚?当个高僧?研究经书佛典,强胜于这样缩在家里,弄得大家不自在……!”廖言真的到普陀山当和尚了!同样佳喻与王骧离了婚,表面的理由王骧有了外遇,实质上是佳喻觉得王骧不能给予性的满足。

女人需要男人,需要爱情,需要情欲满足的心理,如一片蓝天,明朗地展现在人们面前。

第二,补偿情结与童恋心理

这种争夺,固然与女人维护自己爱的权益、妒忌有关,但与心理情结也有密切联系。施玮在这部小说中,至少运用了两个心理情结:一个是补偿情结,一个是童恋心理。小说一开头,施玮就写秋水与廖玉青偷爱,描写十分火辣,而这场景被陆文荫目睹了。陆文荫发现有男人潜入秋水房里时,就悄悄来到秋水窗前,以吐沫洞穿窗纸,偷窥。她没有想到,男人竟是廖玉青。廖玉青是教陆文荫学琴的老师,13岁的她已朦胧地恋上了他。秋水屋里发生的事,“粗暴地突破了她,使这个13岁的女孩有一种失去贞操的感觉。”她蒙受了人生第一次失落,因而深深烙印在心中。她一生都害怕再失落和寻求补偿。即使有了丈夫,也未能填补她心理上的窟窿。13岁雪夜里那浓郁的冬青树气味总是一成不变地充满了每个梦。

无独有偶,廖思城在童年时代便恋上陆文荫。陆文荫那张精美而略带忧郁的脸,让小小年纪的他惊叹倾慕。陆文荫产子时,他爬上柴垛,透过瓦缝偷窥,他第一次看到了女人的秘密。自那一夜之后,少年的春梦中有了明晰固定的女主人公。二十五年后,在廖思城受命接她赴青岛的海轮上,陆文荫面对已是青年军官廖玉青的儿子廖思城时,这张熟悉的脸使她脑海中又闪过了13岁的雪夜,赤裸的男人,心中泛起了一丝温柔。而廖思城呢?当他告诉陆文荫她丈失已有外遇、陆文荫流泪不止时,廖思城就把这个女人一把抱住了。陆文荫虽然条件反射地一挣,但她还是瘫软在这个男人的怀抱中。直到一股冬青树的气味伴着泪水的湿涩弥漫开,她才忘记了流泪,不由自主地贪婪吮吸着这股梦的气息。二十五年前的那些雪花又在她的骨髓中复活了,文荫紧紧地把身子蜷进火的怀中。“廖思城抱着这个自他少年时代就朝思暮想的女人,好像一只受伤的鸟。沙发旁的长窗帘拂过来,引着他颤抖的手沿着滚烫的丘陵移动。女人的身子在他的手下本能地迎合着……”

陆文荫与廖思城的情思相亲,是补偿情结与童恋心理的切合相融,而佳喻与廖言之间则是完全童恋的演出。他俩是表姐弟,童年时养在奶奶陆文荫处,奶奶给他们洗澡时常让他们赤裸身子面对面站着,留下了相恋的情结,特别是廖言有与佳喻做夫妻的梦想。在他前妻瞿红去了美国,现任妻子嫌他无能,咒骂他应去当和尚时,他真的出走去了普陀山。当佳喻得知出走的廖言的下落时,她赶到普陀山找他。他们在千步沙海滩相见,双双赤裸向海里游去。“我们走吧!”廖言牵着佳喻投海了。佳喻在海水没顶时惊悟自己不愿死,奋力回游,被潮水冲回滩头而获救,而廖言则带着厌世和殉情而被海水吞没了生命。可以说,这是童恋演出的悲剧,虽然不是全部原因。

 

 

第三,性的“崇拜”和个人中心

必须说明,我这里提出的“性的‘崇拜’”,是指小说写出的一种人性状态。因为“性”是人类、乃至生物所具有的自然现象。人,无论男女,从孩童时代起就有了朦胧的性意识,越大就越有性的好奇,后来就产生性的向往、渴望和追求,在这方面男女应是同等的;但是如作者所写的:“文化和闲话中大都在强调一个印象:就是男人比较动物化,所以‘性本能’常常可以成为一种虽不是堂而皇之,却也情有可原的借口,而女人却只能有‘情本能’,而无‘性本能’的。若是女人的性需求被强调了一下,就会被自己和整个社会看为‘有病’”。小说是对这种陈旧的男女不平等性文化的沉重的一击。它突破世俗藩篱,强调女人的“性本能”权利,揭示了陆文荫、赵氏、陆夫人、秋水、美彬、佳喻等女人对性爱的渴望乃至崇拜。尤其是陆文荫,她因与男人聚少离多而渴望做爱,渴望在欲仙、欲死中充实自已和逃避自已。一次廖思城怀着强烈的征服的欲望而强暴了陆文荫自感后悔地对她说“对不起,我,我也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时,“她把手臂环抱到他的胸前,道:‘思城,我愿意和你做爱。’她吐出那梦幻般的声音时,心中对爱却有着真实的流泪的渴望。”包括陆文荫、陆文芯、赵氏、陆夫人、秋水、美彬、佳喻等,这些女人在谈到与男人做爱时,不仅没有羞涩感,总是有着幸福的兴奋和欣喜。她们应当受到谴责吗?作者写道:“情欲是人类不能避开也不可避开的生命主题……我理所当然地为自己辩护着,并且决不会接受什么人的指责,因为每一个似乎置身于罪恶以外的人,事实上都不能逃脱在别人的罪恶里有份。甚至我也不愿接受造物主的审判,难道不是他让我们,陷在各种易于犯罪,或只能犯罪的处境中?难道不是他造就了这一个个并不听话的肉体?”

正是基于这种认识,作品中,除了对王部长强奸林玲,王虎柱强奸陆文芯进行了猛烈的鞭笞之外,对其余人的性事,或平述或欣赏甚或赞美。秋水与廖玉青的做爱如此,肖平与颜娉做爱也如此,离婚后又追到海南岛去的王骧,与佳喻虽然已不是夫妻,但他(她)们同枕共眠,相拥做爱也如此。更典型的是,陆文荫与薛云飞梅园做爱,以传统世俗的眼光看,那是通奸,那是野合;但作者则以诗的赞美来诠释爱与死亡:

“陆文荫在他进入自己身体的一瞬……繁花倾翻下来,像千万只雪白的蝴蝶,飞进了肉体和心灵,在疯狂的做爱中陆文荫感到了死亡的快意。似乎在以这种形式反抗周遭的一切。

残酷的是,此时枪声响起,薛云飞被作为汉奸被锄奸的游击队击斃而死在了陆文荫的玉体上,血浸透了她的衣衫,渗入了她的心。爱和死亡同在。

这样做爱的场面令人想到了劳伦斯的《查泰萊夫人和他的情人》,想到了白先勇的《游园惊梦》、汤显祖的《牡丹亭》以及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劳伦斯有个理论:认为工业化破坏了人与自然的关系,要改善人与自然的关系首先要妀善人与人的关系,人的性行为是自然的一部分,应融合在自然中,所以他写查泰莱夫人与园丁在养鸡棚和树林中做爱。白先勇受其影响,写《游园惊梦》中的钱夫人与青年军官在南京郊外的白桦林里做爱。《牡丹亭》中的杜丽娘春梦中与柳梦梅欢合也是花园中。向往浪漫爱情的包法利夫人,似乎也有过这样的演出。也许,施玮受到了他们的影响吧!

小说强调女人“性本能”,也为情欲辩护,只是向世俗指出在性的向往上男人女人是一样的,是平等的。

当然没有爱情婚姻的、只从本能需要出发的性,并非高尚而纯美的。施玮给予灵性的批评。秋水献身于廖玉青时,小说就写道:“然而另一种美丽却高悬在他们的上空,令他们无法企及。他们和世上所有的男女们一样因无法企及那圣洁的情爱,而急切地在尘土中相互厮打、渴求崩溃。”秋水觉得所有的女人都是那么的可怜可叹。她们一生都在想着男人,甚至为了男人不惜相互厮杀,她们是那样孤独、无助可悲地为情欲所困。直到死,直到生命离开她们,都无法从情欲中解脱,无法从对男人的爱恨中解脱。“情欲,这个人的心灵似乎难以与它相争的东西,捆索着人走向污秽黯然的死。”小说也批评了陆文荫争夺廖思城的行为。陆文荫“渴望拥有一个干干净净的生活与爱情。然而,她却不知道,红尘中绝无净土。从表面上是命运与环境将一再地玷污她,而事实上是人里面本原的恶,一再地污秽嘲笑着她心灵中对美与纯洁的渴望。”陆文荫弥留之际,看到了男人们的一支支燃起而又熄灭的火炬:“烛火在她渴求的眼中一支一支熄灭,无论她投向哪一支,投入的都只是空虚与灰烬的气味。最终,她无力地面对着一片也许只是虚幻的热与光,面对着她一生渴望寄托自己的男人们。她枯干、衰老的双眼中再次流出女人的泪来,就如她生前无法真正投入任何一个男人的怀抱而得以安全一样,她在死时也无法从他们那里获得什么。”小说实际上把陆文荫这样的女人责之为心中几乎没有世界,甚至也没有社会,所有的只有情与爱和生存。她们以个人为中心,滞留在“人类最基本的本能的需要上。”

既然是男人与女人的战争,当然也写男人。小说揭示了在颠簸的时代生活,诸多男人命运悲惨。造成这样悲惨的,有历史变迁的原因,有国家治理的失措,但有些男人的遭灾却因为女人。方汉麟的自杀,原因之一是妻子林玲交出了一个小本子导致方被打成了右派分子;王福义的被误杀,是因为他要保护陆文芯的尸体;廖言投海一半是妻子王美丽的嫌弃,一半是想与佳喻永驻天堂;方耀堂的坐牢,是因为陆文荫不愿另一个女人占有她丈夫,还有是她移情于廖思城了。对这些男人,小说是同情的。作者从女性的角度揭示了男人与女人的关系:“所有的女人都希望结交几个像兄长、像父亲的男人,受到他们的帮助、保护和关怀,却不必付出,或以女人的心思付出些没有实质性的东西。她们却不知道或说是知道也不愿承认,没有一个男人心甘情愿地把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当作姐妹或女儿,并且一直保持这样的关系。男人总是首先本能地从性上去认识和接纳一个女人,他们的内心都在有意识或无意识地渴求女人给予性的回报。‘纯洁’的爱只是因为他们无法‘不纯洁’地去爱。”作者还认为,在男女私情上,男人更卑鄙。男人和女人的灵魂都需要提升乃至洗涤:“谁能帮助人的灵魂胜过肉体呢?是宗教吗?”这里“是宗教吗”后面打的是问号。其实在主张“灵性文学”的施玮那里,可能是句号。她后来写《放遂伊甸》、《红墙白玉兰》,正是想圆这个梦。不过,问号对唯物主义者来说是确有意义的,因为人的精神品质的提升,宗教也许只是一种选择。

《世家美眷》,辉耀着女性意识的光芒,它比我所读到的所谓女性主义小说,在男人与女人两性这个最根本的关系上,显得更强烈和更鲜明。它以女性的视角,挑战了世俗文化中男人性意识的特权,生动地诠释了女人的需要,在性意识上男女应是平等的,也指出男女性爱必须升华精神品质。也许这就是这部小说的思想艺术意义。